接上文：2021年，我在深圳卖芯片，半年赚了数千万元（1）
   

02

价格投机已成为一种自我循环的现象。
 
芯片的销售周期为：芯片原始制造商 - 代理商 - 经销商（贸易商/现货经销商） - 最终客户。   
除了经销商之外，原始制造商和最终客户也是整个库存和价格投机生态系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厂将芯片交付给代理商后，为了稳定市场，一些芯片原厂会禁止代理商将芯片卖给华强北经销商，以确保芯片原厂大客户的需求。  
此外，代理商向终端客户和经销商销售芯片时，价格差异很大。例如，终端客户的单价为0.1美元，而经销商则需要0.5美元或0.6美元才能拿到货。  
换句话说，华强北的经销商从代理商那里购买芯片，没有价格优势，也无法赚钱。  
为了获得更多更新的芯片，华强北经销商会利用终端客户直接从代理商处购买芯片。代理商官网上的小票显示芯片是由终端客户购买的，但实际上，这些芯片通过秘密操作流入了华强北市场。由于华强北经销商原本也是从终端客户处购买库存芯片，因此这种模式难以检测或界定。  
除了扮演商品来源的角色外，代理商还掌握着最重要的资产——信息。代理商了解市场需求和原有工厂的生产能力，能够提前预测市场供需情况。  
当某种芯片的产能不足或即将停产时，代理商内部人士会告诉现货交易商：“过去两个月不要卖这种芯片。” 等到市场对这种芯片的需求变得紧张后，囤货和价格投机就会开始。  
曾元告诉36氪：“华强北有一条令人鄙夷的链条。最顶层是经销商，他们来自代理商。他们有代理商的内部关系，可以获取信息；甚至有些经销商公司的老板是原厂或代理商公司的员工。”
对于华强北的经销商来说，代理商内部掌握定价权和发货权的员工就像印钞机一样。曾元告诉36氪：“我们吃饭很有分寸，绝不会主动添加来吃饭的朋友的微信账号（以示‘忠诚’）。”
有些人甚至会采取非常手段来对付那些不为所动的中介人员。华强北的一位经销商想联系某代理商的销售负责人，屡遭拒绝后，他花费90,000万元雇佣了一名私家侦探跟踪该负责人长达六个月。侦探掌握了该经销商的私生活，并以此为跳板，最终促成了双方的合作。  
华强北现货交易商赚到钱后，还会把利润反馈给终端和代理商。  
芯片设计公司CEO季泰告诉36氪，在业绩压力下，一些原厂员工也会参与提价，以提升公司业绩。“例如，市场上同类型芯片的厂商会告诉终端客户，你们要去找某个代理商进货，但我自己没有货。”代理商在收集到芯片市场需求后，就可以提价牟利。  
在这场投机风暴中，许多现货交易商、终端客户和代理商原本没有参与的意愿，但当整个市场形成投机生态时，他们不得不被迫参与其中。  
  华强北俯瞰图
交易员李安告诉36氪，他的朋友花了近100万元人民币帮一家汽车厂寻找芯片。当时这种芯片的单价已经涨到几十元，而且市场上几乎没有库存。  
当他通过各种渠道购回汽车厂急需的芯片时，由于汽车厂内部流程问题，最终未能下单。他手里拿着价值近百万的货物，整个资金链几乎断裂。迫于压力，他不得不将产品挂牌出售，例如在华强电子等在线半导体交易平台上。他原本以为这笔订单会亏本，却发现芯片的单价已经从几十元涨到了两百多元，他竟然赚了一大笔钱。  
芯片价格上涨后，华强北现货经销商进货成本也会更高，甚至可能不得不囤货，不愿出售。曾元告诉36氪：“低价卖，买家也会高价卖；现在芯片太贵了，库存卖光后，销售人员就只能在公司内部做文章了。”  
一些不愿以高价购买芯片的终端客户被迫采用以物易物的原始方法。  
曾元告诉36氪，两家汽车公司的采购人员在寻找货源时，觉得市场上的芯片价格太高。偶然间发现对方正好有他们需要的货源后，他们便采取了以物易物的方式进行交易。  
有些终端客户发现，销售芯片比生产产品更有利可图。  
由于芯片短缺，成都一家投影机公司每月能从原厂收到的主芯片数量减少。这可能导致该公司无法凑齐整套芯片（产品所需的所有芯片），订单量也会很小，从而难以启动项目生产。  
在进行项目风险分析时，他们发现自行生产产品的利润远低于转售芯片。因为从原厂购买和销售芯片的单价为20美元，月采购量为10万片，而目前市场上该芯片的单价已上涨至110美元，这意味着即使采购量减少到2万片，他们仍然可以从芯片销售中获得180万美元的利润。  
当商人李安向另一位客户报价时，​​对方公司老板直截了当地说：“我这儿货更便宜，你从我这儿买，咱们一起赚钱”，因为价格实在太高了。于是，李安就从这位客户那里买下了芯片。  
芯片销售方面已经卷入了这种缺货、价格投机和短缺的生态环境，而更上游的芯片制造环节也未能幸免。  
由于主要制造商恐慌性囤货和订单增加，台积电和中芯国际等制造商开始囤积晶圆和光刻胶等原材料，导致上游晶圆材料产能不足，使得小型半导体制造商难以获得货物。  
智能半导体芯片制造商李毅在接受36Krypton采访时表示：“以前光刻胶到货很快，现在就算数量翻倍也买不到。”昆山海关人员在接受央视正电财经采访时表示：“以前企业每次采购大约10万片光刻胶，最近由于原材料短缺，他们每次只能采购100万到20万片。”  
为了缓解供需不平衡，晶圆厂已开始扩大生产，但释放晶圆厂产能需要 1.5-2 年时间。  
芯片制造设备的生产也需要时间。一家大型芯片工厂的高管在接受日本媒体《日刊工业新闻》采访时表示，半导体设备的交付周期已从最初的一年延长至一年半。  
在这种芯片短缺造成的生态系统中，囤积和价格投机影响了整个半导体产业链，从终端、代理商、原始工厂到晶圆厂、半导体材料和半导体设备。  
 
   

03

混乱：海外采购、走私和假冒商品
 
除了通过买卖芯片赚钱的交易员之外，华强北还有一批现货交易商。他们通过囤积芯片获利，囤积期限从几个月到十年不等。只要他们拿到一款未来价格会飙升的芯片，就能赚大钱，这就是业内常说的：“三年不开，三年开，也能活三年。”  
  SEG大楼内部
2020年，日本旭化成株式会社发生持续三天的严重火灾后，该厂生产的一款小众芯片的单价从几元人民币飙升至数千元人民币。一家进货该芯片的华强北经销商从中获利数百万元人民币。  
在进货方式方面，一些现货商家会研究进货芯片的用途，例如进货用途广泛的ST 003芯片。这款芯片由于电子烟的流行，2018年价格上涨至3元，并将于2021年直接涨至10元。  
有些庄家没有规矩，只要觉得好就进货，也就是“胡乱进货，把老庄家的筹码打死”。李安说：“他们没有经济压力，也不急着出手。如果他们进货10种筹码，只卖出1、2种，就能发大财。”  
关于囤货来源，现货经销商会从海外采购芯片。早期，芯片在海外市场以集装箱为单位销售。现货经销商花费20万至50万元购买一整集装箱的芯片“盲盒”，对芯片的类型、型号和良率等信息一无所知，之后再统一进行芯片的分类和销售。  
一些现货交易商甚至会购买走私芯片。在沙头角等距离香港相对较近的码头，走私芯片的货船会乘坐快艇往返于深圳和香港之间。  
他们将芯片放入密封袋中，遇到海岸警卫队时将芯片扔进海里，海岸警卫队离开后又将其取回。  
为了减轻现货商的顾虑，运货人在发货前需向现货商预付一笔与订单金额相等的保证金。若走私失败，该保证金将作为赔偿；若走私成功，现货商将退还保证金，运货人则需支付订单总额2%至3%的运费，远低于13%的走私税率。  
李安告诉36 Krypton：“然而，现在贸易商和现货商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现货商觉得贸易商通过交易赚钱，所以他们会转型成为贸易商；贸易商觉得现货商赚钱更快，所以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囤积货物。”
深圳是个赚钱的地方，尤其是在华强北。寻找代理商进货、走私、拆盲盒，本质上都是为了省钱；而价格投机则是利用市场供求关系，最大化产品价值。  
但华强北的经销商也并非没有风险。  
有时，代理商可能会向经销商散布虚假消息以促进销售；原厂制造商可能在官网发布“不建议使用新产品”的停产提示后，很长时间都不会停止生产。在这种情况下，高价购入商品的经销商可能会趁机下手。  
例如，2017年上半年电容器价格上涨时，一位外国贸易商认为短缺情绪会持续，便高价囤积了20多万片芯片。然而，当他从海南回来时，芯片价格已经下跌了10倍，价值仅剩2万，造成了巨大损失。  
当时，一些财力雄厚的经销商仍在华强北经营；也有一位财力不强的经销商进货错误，于是他选择将薯片打包出售，然后返回武汉老家。  
此外，假冒商品是华强北经销商在交易过程中会遇到的另一个风险。  
曾元告诉36氪，华强北假芯片的比例高达60%-70%。但没人会拒绝假货，从而断了自己的财路——华强北的柜台租金从几千元到四百五十万元不等，而IC交易网和华强电子网的网站列表也需要广告费来维持运营。  
提高识别假货的能力，成为华强北买家必备的技能。  
相对粗糙的仿冒品可以通过年份、产地、生产时间、追溯码等基本信息，以及字体格式、大小、毛刺程度等细节来判断真伪。然而，一些造假者使用与原厂相同的技术和设备，甚至从原厂招募人员进行生产，这种情况很难辨别，即使是经验丰富的造假者也可能上当受骗。  
今年三月，一名出生于 20 世纪 90 年代的经销商偶然进入了他熟悉且信任的一个渠道，购买了价值超过 1000 万的假冒商品。  
   

04

调查启动：芯片可能变得更加稀缺  
2021年8月13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公告，对涉嫌哄抬汽车芯片价格的汽车芯片分销企业展开调查。  
但曾元告诉36氪，他并不觉得华强北的经销商有多可怕。代理商和厂商的黑箱操作风险更大，而现货经销商的风险主要在于财务风险。而且事故发生后，代理商会清除内部人员，而现货经销商最多只会损失筹码。  
2021年6月，Nexperia起诉其分销商周力工电子，指控其违反双方于2018年签署的分销协议，违反合同定价方案、调整政策等。诉讼金额高达3700万美元以上，约合2亿元人民币。王宏告诉36氪：“华强北很多微控制器都是周力工生产的。”
  Nexperia起诉其分销商周力工电子，香港高等法院披露了诉讼信息。
交易员李毅告诉36氪：“华强北现货交易商很少签合同，这使得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的调查更加困难。”  
他说：“我从华强北的现货商那里采购数百万件货物时，甚至都不签合同，直接现金支付。首先，想买货的人太多，稍有犹豫就卖光了；其次，企业间交易13%的税率太高；最重要的是，签合同意味着要有进出货的确认，这段时间利润太高，容易被查到，华强北的供应链就见不得光了。”
目前，北京、上海、深圳的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和物价管理部门已开始介入调查，并通过突击检查告知买家，如发现芯片价格严重偏离市场价，可匿名举报。物价管理部门将没收货源，并以正常价格出售给买家。  
但王宏告诉36氪，除非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否则人们一般不会举报。  
2021年6月，一名贸易商从华强北一家现货商户处购入芯片。贸易商与客户谈妥价格后，该现货商户中午报价从10元涨到20元，晚上又涨到40元。贸易商此前已与客户沟通过一次价格调整，对此非常不满，直接带着刀前往华强北。  
虽然事件最终升级到需要警方介入的地步，但交易最终还是完成了，两人最终以低于 40 元但高于 20 元的价格达成了交易。  
李安认为，调查令下达后，举报行为会使现货商贩在报价时更加谨慎。华强北的商贩可能会选择不卖芯片，继续囤货，导致芯片短缺加剧。  
王洪泽表示：“即使货物已经发货，也存在相应的政策和下游应对措施。交易是按照合同规定的正常价格进行的，但其他费用会因各种原因私下收取。”
“囤积居奇、投机倒把是华强北多年来的惯常做法，本质上是经济行为。但这一次芯片价格上涨直接影响到国家支柱产业——汽车行业，进而影响到国民经济和民生。”  
大型终端客户仍然可以在原厂保护下以低价购买芯片，但货量有限，并且存在成本上升、产品匹配困难、无法开始生产等问题；
小型产品公司在芯片采购和生产方面都会遇到困难；
更糟糕的是像补丁工厂这样的制造工厂。产品公司也可能停止生产。劳动密集型制造工厂一旦失去订单，就无法生产，每天都在白白烧钱。  
 

李毅告诉36氪：“现在很多工厂都在裁员边缘挣扎，很多工厂半年内都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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